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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25日

老爸那当子事儿

一直在写我老爸老妈的事儿,总觉得歉疚,这两天跟表姐通电话的时候聊起一些往事,突然想起老爸曾经写过一篇怀旧的散文,大可拿出来炫耀一番,所以厚着脸皮跟老爸要了来,发在这里。
老爸的怀旧散文,向来是我所敬慕的,娓娓道来,在不经意处寓深情于其中,淡泊恬静,寄无穷之思于字里行间。
为文之所至乎,平淡二字已矣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“开手”师傅
    武术界里,把自已的第一位老师称做“开手”师傅。我的开手师傅叫张占云,江湖上号称青侠,有鬼拳师之誉。张老师是清朝光緒乙亥年间人,早年做过清朝的下级武官。辛亥革命后,在国民党军队里任过武术教练,但大部分时间是浪迹江湖,靠献艺行医为生。
   1955年深秋,万县和平广场四周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滩,围着一堆一堆的看客。有卖萝卜丝水饺的,有卖炒米糖开水的,有卖捏面娃娃、白糖罗汉的,有敲着水钹唱荷叶书的,有云游四方耍猴戏的。。。。。。放学后,我们常去看热闹。一天,在那些看惯了的把戏中间,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地滩:一张斑烂鲜亮的虎皮上摆着一对青光闪闪的虎头钩,一条乌捎蛇般盘卷着的九节鞭,傍边依次摆放着人头箘、虎骨酒、及各种奇形怪状的中草药。滩主是个鬓发花白的老者,牙齿全落了,嘴显得有些瘪,但眼神却威严刚毅,咄咄逼人。酱紫的脸膛象上了一层釉彩似的泛着光。不时有人请他按摩推拿,或配药求方。当然,对这些我们并不热心,感兴趣的是那两件只在小人书里见过的兵器。渐渐地我们成了虎皮地滩的忠实观众。
   有一次,也许是生意特别好的缘故,老人兴致很高,声若洪钟笑声朗朗,在顾客和观众的要求下,从虎皮上拎起九节钢鞭,把它缩成一团托在右手,走到滩前拱手道:“献丑了,请各位拉个场子。”人群呼地一下散开亮出一块空地,此时只见张师傅側身飞起左脚,脚尖刚及点地,左手一个虚晃,右手哗锒一声,九节鞭便从胸前飞出,于是这鞭一会硬似一截短棒,一会柔似一条链子,在老人身前身后飞舞,颈部腰际缠绕,长鞭劈地火花溅,鞭锋横扫风骤起,最后一个鹞子翻身收鞭回手,又朝上一抖,只见那由九个钢环连成的钢鞭,便象一座细高铁塔般矗立在胸前,并不塌下,观众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 打这后,对这位神奇的老人我们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,敬若神明,小伙伴们也极力撺掇我去拜师,不久我们又打听到了老人的名字。可是拜师得要不少钱吧,我们这些连一分钱一个的包谷粑粑都舍不得吃的穷娃儿那来钱呢!几个小脑袋瓜一转悠,咳!有办法了。我们可以去检破烂卖钱,推选一个人去拜师学艺,然后回来教大伙。这个“代表”最后落了到我的头上。
 那天,又到了金乌西坠的时辰,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,张老师开始整理担子收拾行头,我旋来旋去犹豫不决的样子引起了老人的注意:“还没耍够?回去晚了要挨屁股呵!”我趁机恳求道:“老爷爷,我要拜您为师。”老人直起腰来,扬起花白的长眉一脸惊诧:“学武术!”
 我点点头。
    “现今练这行没来头呵,求不到饭吃哟!”那个吃字说得很重,我哪里知道老人的话里饱含了半个多世纪的辛酸和无奈。不待我回答,老人接着问:
    “练武术很苦很累,你能坚持吗?”
    “能!”
    “哈哈哈哈。。。。。。”老人竞放声大笑起来:“好!这样吧,下个礼拜天你到家里来。。。。。。”随后老人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。
 不成想,拜师竞出奇的顺利。事后我才知道,当时已八十五岁的老人是多么希望他那一身绝世武功后继有人啊!
    到了约定的那天,我带上小伙伴们检破烂揍钱买的礼物——一斤鸡蛋糕、两斤万县高梁白酒,蹦蹦跳跳的上路了,过了高笋塘,穿过一条乡场似的小街,前面便是又窄又陡的石板坡,爬上高高的坡顶,就望见了高大苍劲的拐籽树和树下青瓦白墙的院落,我一阵风似的跑进院门,拐籽树下正挥臂劈树疙兜的张师傅看见我,甩下斧头大声喊道:“毛娃来了!”这一声“毛娃”也就成了我以后的艺名。随着喊声屋里出来一个胖妇人和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妹子,我腼腆地喊了声师傅,便慌慌忙忙把礼品往师傅手里放。张师傅慈爱的摸着我的头说:“二天莫乱花钱了”。接着向我介绍了师母和他的幺女儿桂兰。师傅的小院呈长方形,一底一边构成L型的两层土墙楼房,另两边是围墙,中间的院子是理想的习武场,靠门那株两人方能合抱的拐籽树是师傅家的标志性景物,屋后画屏似的太白岩因唐朝大诗人李白住过而得名。进到堂屋,红漆木架上插着各式兵器,刀、枪、斧、戟、剑、拐、钩、鞭、寒光闪闪,桂兰热心的给我一一介绍。。。。。。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,也没有多余的话,就这样我成了张占云老师的弟子。此后,中华民族这门古老的艺术成了我生活中的组成部分,长年累月的艰苦磨练,锤炼了我的筋骨,陶冶了我的性情,升华了我的爱憎。
    我有两个师兄,二师兄韩小雄比我稍长,是一个搬运工的儿子。他父亲说他们祖辈都受人欺负,想让儿子练一身真功夫,振兴门庭。小韩从师五载,虽也勤学苦练,无奈反应迟钝,动作呆滞,后来造化不大。大师兄杨明凡当时已念高中,他矮胖身材,园头豹眼,加上舞得一手漂亮的罗汉棍,人们说他和杨家将里出家当和尚的杨五郎相像,故得绰号“五郎”。五郎后来又拜北派高手刘会园为师,习少林武功,成为川东名师。
    初进武门从基本功练起。开始练站桩,双手抱拳于腰际,成马步、弓步、虚步、丁步站立,挺胸塌腰,气贯丹田,动作看似简单,实则难矣。小孩子没耐性,没几分钟便腿软腰酸,动作也变了形。师傅便大喊不许晃动,并不时用手掌拍打我的肩臂。一直练到站桩30分钟仍能气定神闲方算过关。接下来压腿打尖,下腰拿鼎,弹腿冲拳。师傅说练基础古人叫“打癫”,走路吃饭无论干什么事手脚都在不停地比划,疯疯癫癫进入了无我的境界,这样功夫方练得扎实。又说基本功要活到老练到老一辈子不间断。在师傅的严格要求下,我的基本功进步很快,师傅夸奖说我家祖上定是武门,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根基和悟性。其实我家祖辈还真没有一个和武术结过缘的呢!三个月后师傅开始教我套路。
    大师兄,二师兄,桂兰和我一起练拳,时间久了,从他们那里听到许多关于师傅的轶事。几十年过去了,这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 民国初年,川东一带摆擂比武,万县校场坝人山人海,各方武林高手云集。那时的比武可不是闹着玩的,擂台边摆放着棺材,选手要具结生死文书,死伤一慨自负其责。就中一位佼佼者姓庞名占山,练得一手厉害无比的“靈战三锤”,接招者个个被打得臂折腿瘸鼻青脸肿。师傅和他是老相识了,对庞的功力颇为了解。那天,轮到张占云和庞占山交手,我师傅跳上擂台抱拳拱手低声招呼:“庞兄,文打武打由你定夺。”“文打”意在不下毒招不结怨仇,现在的说法叫友谊第一比赛第二;“武打”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决战。庞占山也不答话,一对铜锤般的拳头劈头盖脑般砸将下来,一场恶斗难以避免。师傅略一迟疑,扯起蛇行绕台后退,庞占山以为师傅怯阵,毫不提防地大步追赶,师傅绕过三圈,台下嘘声四起,此时师傅突然舒开胸门露个破绽,待庞占山运气打来,师傅側身避过拳锋,右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庞的面门,庞占山顿时口吐鲜血连连后退跌下擂台。裁判哨声响起,台下掌声雷动。庞占山连牙带血一口吞下,大叫一声麻子给师傅报仇哇!随着喊声,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跃上擂台,此人便是庞占山的高足,外号人称乔大麻子。乔大麻子除了练得一手“靈战三锤”,兼有一身好水性,经常出没于长江和苎溪河的波峰浪谷间,干一些谋财越货的下三烂勾当,实为地方一害。自然又是一番生死较量,乔大麻子必欲置师傅于死地而后快。只见他咬牙鼓目,黑虎掏心,猛虎赶羊,狮子吞象招招紧逼;张师傅轻走灵蛇,青龙绕柱,独龙出洞,白蛇吐信式式相迎。两人战到十多个回合,乔大麻子一个飞脚踹向师傅心窝,师傅轻轻闪过顺势一个蜻蜓点水,乔感到小腿发麻,知道中了穴位,但他那肯服输,一个鹞子翻身,双拳泰山压顶砸向师傅颅顶,张师傅霸王举鼎接住,同时,左脚悄悄在对方右肋下一点,乔大麻子浑身触电般地弹出一丈开外,站立不稳跌翻在地。师傅收拳拱手道:“乔老弟,回家立马抓几付药吃,当无大碍。”乔大麻子恶狠狠地说:“抓个屌!你等着好了。”三天之后,乔大麻子因治疗不及时,全身经洛壅塞而死。
    这次打擂,张师傅力挫群雄夺得《五禽图》金质奖章,此乃散打冠军一级的荣誉,鬼拳师的美名传遍巴渝大地。然而万县是万万待不下去了,庞占山的徒子徒孙们整天成帮结伙,提刀拖枪遍街寻找我师傅,口口声声要报仇。三十六计,还是远走高飞为妙,于是师傅开始了他慢长的江湖生涯。直到全国解放,他才重返江城。此时张、庞二师都已老迈,时过境迁,旧仇也随时光逝去,他俩又重归于好,经常往来,成为执友。1954年庞占山病逝,张师傅亲自吹喇叭为他送行。
    浪迹江湖期间,他卖过药,卖过艺,做过家庭武术教师,迫于生计干过私人保镖,不管生活怎样艰难,始终保持善良正直的天性。
    师傅教我的进度比二师兄快多了,我几乎每半月可学一趟拳,而二师兄往往需要一个月。我学的第一套拳是《虎拳》,由二虎下山,猛虎赶羊,虎入林,虎翻身,黑虎腿五路组成。拳路的设计是摸仿老虎的各种动作,如二虎下山就是表现两只猛虎欢腾跳跃嬉戏打逗的情景;猛虎赶羊则是表现老虎和山羊追逐、搏斗的场面,既有老虎的威猛,又有山羊的灵巧,逼真有趣。非常值得现在武术教学借鉴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难度也逐渐加大。师傅教的《一路》就完全是一种技击训练,师傅将一招一式分解为“散手”(技击招术),让我们反复练习,极具实战性。我后来还学了大环刀、小环刀、罗和双刀、南阳大刀、猴形棍、罗汉棍和枪术等器械。师傅枪术造诣很深,“刀砍一片,枪打一线”,长兵器中枪术最难。在中国流传的罗(成)、赵(子龙)、岳(飞)、杨(六郎)四大枪术中,师傅熟捻岳、杨两家。仅管八十五岁高龄,一杆长枪在手仍能掸出簸箕大的枪花来。
    训练是极其严格的,每当我们动作不准确或不专心,师傅手中那根枣木棒就会在我们脚边敲得笃笃响,并大声喊:不对不对!重来重来!
 练功的间歇,师傅也会讲一些武德或武训。比如“低头勾腰,武艺不高。”“坐如幼女,行如病夫,动如脱兔”。他说一个成熟的武者,切忌示形于外,争强好胜,呈能哗众是不可取的,并以自已的例子作诠释。他说自已年青的时候牙功很好,能口衔80斤重的水桶行走百步而滴水不漏,因此常与人打赌,每每赌赢后输家以酒肉招待,牙齿逐渐受到损伤,不到六十便开始脱牙,现在只能看人家吃肉了。他告诫我们练武之人要隐忍歉和,平时如幼女如病夫,一旦确需出手那就如脱兔如虎狼了。
    1958年全国举办武术表演赛,万县市为选拔运动员,举办建国后的首次武术观摩选拔表演,并通知张师傅参加。师傅捧着烫金请柬,高兴得像个娃娃,他早就盼望有生之年再逢武林盛会,他将一显身手,机会真是不期而至,他当即决定让大师兄,二师兄,我和桂兰都去参加。于是,训练更紧张了,每天黄昏,伴着他那洪钟式的桑音,我们开始了认真操练,刀枪棍鞭噼哩啪啦好不热闹,连拐籽树上的老鸦也被惊得扑楞楞乱飞不敢落窝。
    随着比赛的临近我却越来越忐忑不安,因为我是背着家里拜师习武的,登台亮相谜底揭开,挨打事小恐怕再也学不成了。比赛那天我早早地去了,和平广场真是人山人海,我躲在人堆里往里看,师傅一身青布裤褂,裤脚扎得紧紧的,腰板笔挺的坐在长条凳上,师妹、小雄分坐两边。师傅一再东张西望地寻找我和大师兄,不时站起来朝远处看。表演开始了,老人眼里流露出暗然的神情,我当时难过极了,真想拨开人群跑进场去,然而我的怯懦使我终于没有动,这使我终身抱撼并深深自责。师傅表演了南拳“一路”和九节鞭,他独特的神韵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,博得观众阵阵喝彩。小雄表演板凳拳和棍术,桂兰表演“蛇拳”和“小环刀”,最后师傅和桂兰都被推荐参加了省上的选拔赛。那次比赛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至今依然清晰如昨。表演者有自由职业者、搬运工人、农民、宗教人士等真是三教九流不拘一格,服装也是五花八门尽显特色,所演套路更是各有师承异彩纷呈。来自万县北沙观的道士一身玄色道袍三绺长髯飘飘,表演的“行意”从始至终双手均呈剑指,出手稳蓄沉雄深不可测,而云阳山区来的老太婆竟是三寸金莲,她那招式怪诞奇跪的鹰爪拳显示出了非凡的功力,最小的表演者是万县四海堂武师李武魁的儿子,虽然年仅八岁,但他表演的“就地十八滚”却让人们领略到了双刀的魅力。。。。。。现在的武术比赛表演多则多矣,然而清一色的学院派,清一色的年青人,套路、服装也大同小异,排场洋气了不少,却让人少了许多联想。我还是喜欢来至民间的原汁原味的古老的传统的东西,那是真正中国的,它使人联想起民族古老的历史,联想起历史上那些滋养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传奇故事。
    事后我硬着头皮向师傅认错,等着挨骂。师傅只是重重地叹气,他说:“你要是参加表演,肯定可以上省城,算了,好好练吧,以后还有机会。”师妹兴致勃勃的给我讲省城的见闻,并拿出在省城表演时拍的照片给我看。但是大师兄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了。
    不久我中学毕业了,即将离开家乡,离开师傅和练武的伙伴,西去重庆开始生活新的一章。师傅特地为我送行,他谆谆告诫:“习武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,一嚗十寒,终将前功尽弃。”“练武不仅壮其体魄,更能固其精神。”他说现在天下大治生活安定,他要争取再活一、二十年,成为百岁老翁,并叮嘱我放假一定要去看他。
    1960年暑假我去看他,走过熟悉的石板山径,一阵风似的扑进熟悉的院门,陡地使人感觉到一种异样,高大苍劲的拐籽树没有了,只留下了一个粗矮的树桩,几只鸡在墙角边悠闲的啄食。。。。。。听到我的喊声,门吱的一声开了,出来的是师母。师母明显的老了,浮肿的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。师母一见是我,浑浊的眼窝一下子溢满了泪水:“毛娃,你来晚了,师傅已经过世了!”啊!这怎么可能?从师母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终于弄清了这几年发生的变化。因为自然灾害(当然也包括人害)营养严重不良,师傅一家和当时许多中国人一样,得了浮肿病,师傅再也挑不动那一百多斤的担子了,生活愈加艰难,全靠几个师兄弟周济,近九十的老人自然经不住这样的折腾,不久便撒手去了。桂兰因出色的武功和姣好的容貌进了四川峨眉电影制片厂。环视堂屋,那曾令我眼热心跳的刀枪斧戟已荡然无存,师母说都被拿去大练钢铁了,连同院里那株百年拐籽树。。。。。。望着墙上师傅的遗像,眼神慈祥中透出刚毅,好象在说:习武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 四十年前的这段往事,是我生命中美好的一章,张占云老师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位良师。四十多年来我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,师傅的教诲,始终激励着我自强不息,拼搏奋斗。遗憾的是我未能把他珍爱的武术发扬光大,但值得欣慰的是春回大地,武术已经成为全国最普及的群众体育运动之一,并受到了全世界的重视,真正成为了中华民族的瑰宝。
    近些年来,武林年年盛会,老将新秀,人才辈出。今年盛夏在上海举办的“上海国际武术精英散打王争霸赛”,我国武术健儿一举夺得七个项目的五块金牌,师傅钟情的武术散打搏击重新引起了国人的高度重视,师傅地下有知,定会含笑于九泉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2年9月8日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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