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是一个好地方，你可以蜷缩在其中，蜷缩在阴影中，于是你便有了你的安全，于是你便得尝所愿的独自一人了。也只有在人群之中，在区别与对照之中，独自一人才得以成立。因此，既然不能上升，那么就选择下沉。
邹源沉到游泳池底，抬头看看上面的腿、屁股和别的什么，突然笑起来，原来并不一定要在上面，不一定要在桅杆上面，才能够一览无余，在下面也是一样的。
我大概应该算是流氓吧？
嗯，是的，流氓。
哈哈……
他突然叫起来，“啊！”在水底大喊着。
然而，没有声音，气泡带着二氧化碳从竭力喊叫的嘴里钻出来，向水面升去，声音只是从口腔沿着鼻腔的通道，到达中耳，邹源知道，那是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。
一阵恐惧袭来，憋足的气突然泄了，水从嘴和鼻子猛灌进来，邹源顿时清醒了，也立刻糊涂了，四肢疯了似的舞动起来，先前看到的腿、屁股和别的什么，揉成了一团，然后混合在液体和光里，弥漫四周，就像一堵不纯的玻璃的墙，一切的声音和动作都在其内，一切的眼睛和耳朵都在之外，邹源瞬间明白了，什么叫做绝望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，抓住他的胳膊，那只手如此有力，只轻轻一拉，就将邹源拖出了水面。
“你丫傻啊？你他妈这是想要破纪录呢还是想去见马克思啊？”
邹源怔怔的躺在泳池边，阳光刺眼，他眯缝着眼看了看身边的胖子。
胖子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，据说生就这样嘴唇的人都特别能说。
“马克思他老人家只接见生默净旦丑，神仙老虎狗，你这样的乌机溜瘦，憋气充胖的主儿，憋死了也最多只能为计划生育作典范，为人口问题找捷径，能见着耶稣就不错了……”
我听不见他说什么！我只能看见他挥舞的双手，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？要是能站的近些，我也许能看清他的表情，是的，表情，只要能看清他的表情，我就一定能够明白的，表情，我要是能看清他的表情……
胖子的嘴唇撅了起来，不再翻动，据说，这样的嘴即使不翻动，也同样能够表达多种意义，就像现在，它和眉毛以及扎了堆儿的横肉一起充分表现了胖子的不满。
“噢，对不起，你刚才说什么了？”
“操，我他妈什么都没说，你丫又走神儿了吧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了，可能憋气时间太长了。”
“你丫在娘胎里面就缺氧吧？你什么时候不走神儿？你要是能稍微留点神，昨天刷玻璃的老胡头能从三楼摔下去？”
老胡头？老胡头是谁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，我听不清，我听不见……表情，要是能看见表情就好了……我离的太远了……阿雪的脸很白，眉毛拧在一起，她有表情，她生气了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……老胡头是谁？表情……
“说什么呢说什么呢？唾沫星子都喷游泳池里了，和着，闹了半天我们都是在你的唾沫里面游泳啊？”队长从水里冒出来，一下窜到胖子面前，一巴掌拍在胖子的头上。
“那不是为了和广大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嘛，俗话说相濡以沫，咱们就是这关系……”
队长没理她，凑上去小声说：“别提那事儿，你没见他这两天都那样了。”
他在说什么？
“都怎么样了？下水能游，急了能跑不也好好的吗？再说了，老胡头又不是他推下去的，就算真是他推下去的，就不行让哥们儿开个玩笑啊？至于嘛……”
他在说什么？
“得，我服了你了，你还是一边待着吧。”队长拉着嘟嘟囔囔的胖子向更衣室走去。
邹源突然觉得轻松，躺在池边，眯缝着眼睛看头顶的太阳，圆的。
“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啊，莫名其妙，”邹源呵呵的笑了两声，渐渐的睡着了。
要是能看见表情就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