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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2日 又见江南(二)屯卦·彖曰:屯,刚柔始交而难生,动乎险中……
花尤怜知道自己是一个妓女,而且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。 因此,当有某个穷得叮当响的无赖找上她的时候,除了感激,实在没有别的念想。至少,这个无赖每次都会带来几个铜板,而且是他身上所有的铜板。 有时候花尤怜也会劝他收回几个,但他从来都会因此大骂花尤怜一顿:拿去,我明天会赚更多的钱。欠妓女的银子,那是要遭老天报应的,我就赚不到钱了。你是想让我饿死街头吧?……不是?那就收下银子好好办事。爷高兴了,就带你回江南。 就因为这句话,花尤怜每天都会在窗口坐着,看着黄沙镇的边界,盼望着能够看见那个人从黄土地和沙尘的间隙中露出佝偻的身影。 可是,就像她年轻的时候钟情的那些贵公子一样,那个无赖突然消失了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整整一个月,整整一年,不见踪影。 花尤怜看着钱箱里的那些钱,那是无赖给她的钱,她一分都没舍得用。 留着,等着,期待着,某一天,无赖会拿着银子对他说,看,我来给你赎身了,从今后,你就是我老婆了。然后,花尤怜会对他说,我才不要你的钱,我自己有钱,然后,花尤怜拿出自己的钱,替自己赎身。无赖拉着花尤怜的手,两人一起消失在黄沙镇外的黄土地和尘土之间。 这样的梦,花尤怜整整做了十年,直到花尤怜老了,再也不能做妓女了,只能在西尘客栈的厨房做点杂工。 所有的人都笑她傻,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无赖身上?花尤怜却笑着说,我要等他,不然,他会饿死街头的…… 那个人并没有死,那个人终于回来了,回到了黄沙镇,一如花尤怜的梦。 那个人从黄土地和沙尘之间走出,走到她身边,然后拿出一大笔钱,说,我给你赎身。 花尤怜哭了。 十年,等了十年,已经等到黄沙把岁月都写进脸皮的年纪,那人才来说了这样一句话。 十年,等了十年,已经等到把那人都忘了,那人却穿着最名贵的衣服,带着数十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。 十年,等了十年,那人,已经不再是那人了。 然而花尤怜仍旧感激那人,仍旧记着那人,就像记着自己从未见面的母亲或者父亲一样,觉得那人就是她是上唯一的亲人。 因此,她跟那人走了。 然而,并不如花尤怜想象的那样。 不是江南。 去的地方并不远,仍旧在黄沙镇。花尤怜想,远近有什么区别呢?既然是带我走了,那就行了,毕竟,对我来说,再没有什么江南了…… 之后,花尤怜过得很幸福,就如同进了皇宫一样,在那个叫做无极门的地下洞穴里,所有的人都把她像皇太后一样的贡着,花尤怜觉得那人真的出息了,并没有辜负自己的一番期盼。 然而,她慢慢的觉得有些奇怪。 每当那人见到自己的时候,那人总是躲躲闪闪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如狼似虎了。 花尤怜想,大概是自己老了,真的老了。这样想着,不免让人觉得不舒服,可又有什么法子呢?女人啊,老了…… 花尤怜能做的,也就是告诉那些她身边的年轻女孩子们应该怎么做,那人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。 可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,年轻女子们,都满脸的诧异,似乎觉得碰到了毒蛇猛兽一般。 花尤怜想,自己是妓女出身,难免人家这么想,也就算了,渐渐的,也就说得少了。 可当她发现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向那人报告,于是,她就说了。本以为,那人会觉得高兴,不想,那人却将他大骂一顿,反倒去安慰那个女子。 花尤怜觉得苦闷,从此不再说话了。直到有一天,那人带来一个朋友,那个朋友穿着一身青衫,带着一个女婴,女婴不足周岁。 青衫的朋友走后,那人找了很多人照看那个女婴,却总是照看不好,花尤怜看着着急,就自己抱了过来。好歹也作了三十多年的妓女,这些事情还是懂得的,那女婴一来,就让她哄得服贴了。 那人顿时高兴起来,也不再责怪花尤怜了,对她反倒是更好了。花尤怜知道,那人之所以对她好,是因为这个女婴,因此,也就对这个女婴更加上心。 这个女婴耗去了花尤怜所有的精力,也就把那人回来后再也没碰过她的事情淡忘了。 可突然有一天,那人半夜的时候摸进了花尤怜的房间。 花尤怜躺在床上佯作不知,心中却暗自窃喜。 不料,那人却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,孩子要养大……你要活着……我当初是无赖,现在也不是男人,诸如此类,听得花尤怜差点起身来,可她还是忍住了,她想,这恐怕是那人悔悟的前兆,没准明天,就好了。 因此,那一夜,花尤怜睡得特别的香。 可花尤怜没想到的是,当她醒来的时候,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那人死了。 是的,那人死了。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一个叫做苏琴的女子,花尤怜很感激这个女子,因为这个女子不仅告诉了她那人是怎么死的,也告诉了她那人的名字,她终于知道了那人的名字,在那人死的时候。 那人从前叫做,也一直被大家叫做,梦云。 梦云的死,听说是因为一个叫做聂断的男人,据说他是梦云的爱人。因为,在梦云十年前离开花尤怜之后没多久就碰上了这个男人,这个男人给了梦云一本叫做葵花宝典的秘籍,从此后,梦云就爱上了这个男人。 而昨夜,这个男人和梦云独处之后,梦云就莫名奇妙的走火入魔死了。 花尤怜相信这个叫做苏琴的女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,因为,这个女子长得太妖媚了,用妓女的眼光来看,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看着这样的女子而不动心。梦云没有,因此,这个女子所说的话,应该都是真的。 一个妓女要记住从他身上爬过的男人,就像让一个是一症患者记住他父母的名字一样难,不过,梦云让花尤怜记住了。然而一旦记住,就不会忘记。 这也就是为什么,当他死了之后,花尤怜要为他守孝,并且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要抚养他的女儿,那个青衫客的女儿,梦云说过,那就是他自己的女儿。 梦云这个名字的由来,据说是因为他老妈生他的时候梦见了五彩祥云,因此有了这么个吉利的名字。 花尤怜自己也不记得梦云是在什么时候告诉自己这个典故的,或者是苏琴告诉她的,但是她记住了,并且,给女儿起名叫梦婷。 当梦婷第一次见客的时候花尤怜就站在她身边替她抚琴,弹的正是花尤怜叫她的第一首曲子,叫做《忆江南》。
江南好,风景就曾谙。 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 能不忆江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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